河南
二十六年高墙，二十个孩子。康熙的皇长子胤禔，把一手好牌打到只剩一座王府。
康熙四十七年冬，北京城里风声很紧。
直郡王府外，八旗护军参领、护军校、护军一层一层守着。门里的人，曾经跟着康熙出征噶尔丹，曾经被封直郡王，曾经离储位看起来只差一步。
门一关。
他再也出不去了。
胤禔不是康熙最早出生的儿子，却是序齿里的皇长子。前头几个皇子早夭，轮到他长大，宫里人喊他“大阿哥”。
这个身份听着威风，其实扎人。
太子胤礽是孝诚仁皇后赫舍里氏所生，刚满周岁就被立为皇太子。一个是嫡子，一个是庶长子；一个坐在储君的位置上，一个只能在旁边看。
胤禔心里清楚。
他能靠的不是“长”，是功。
康熙二十九年，他被派给裕亲王福全，随军抵御噶尔丹。那一年他还年轻，战场上风沙大，军令来得急，皇长子第一次真正站到刀兵前。
可那次差事并不漂亮。
《清史稿》里写得很冷：康熙嫌他听信谗言，和福全不协，怕他在军中误事，把他召回京师。
这一下疼。
但康熙没有把他废掉。康熙三十五年，他又随驾征噶尔丹，和索额图等统率前锋、火器营、察哈尔诸军。到康熙三十七年三月，胤禔被封为直郡王。
这是皇子里很重的一步。
府门前的车马多了，朝会里的目光也多了。可他抬头一看，东宫还在那里。
太子还在那里。
康熙四十七年九月，塞外布尔哈苏台，太子胤礽被废。
那一天，康熙当着王公大臣的面宣布太子罪状，废掉这个做了三十多年储君的儿子。胤礽被拘押，储位突然空出来，所有人的心都动了。
胤禔也动了。
他被安排看守废太子。从塞外到京城，这个差事落在他身上。对别人来说，这是苦差；对胤禔来说，这像是天缝里漏下来的一线光。
他看见太子倒了。
他以为自己该往前走了。
可他第一步就走歪了。
他向康熙奏称：“允礽所行卑污，失人心。”又提到相士张明德曾给八阿哥胤禩看相，说胤禩以后必大贵。
这句话看似推举老八，实际把两个人都拖进了火坑。
胤禔还补了一句更要命的话：若要诛杀胤礽，不必由皇父亲自动手。
殿里的气一下变了。
康熙要的是废太子，不是儿子杀儿子；他要压住储位之争，不是让皇子们把刀递到面前。
胤禔以为自己在表忠心。
康熙看见的是祸心。
史书里只留下几个硬字：康熙怒斥胤禔“凶顽愚昧”。《清史纪事本末》记下更重的一句，康熙骂他是“乱臣贼子”。
这四个字落下去，王爵已经保不住了。
可真正压垮他的，还在后面。
十一月，皇三子胤祉奏告：直郡王胤禔曾让蒙古喇嘛巴汉格隆用魇术诅咒废太子。
魇术这东西，今天听着荒唐，在康熙朝却碰不得。
尤其碰的是太子。
廷臣严讯，事情坐实。康熙终于下手：革去直郡王爵，幽禁府中，严加看守。
一个曾经出征、治河、封王的皇长子，就这样被关进自家府邸。
没有流放。
没有斩首。
更没有东山再起。
只是关着。
康熙后来还不放心。康熙四十八年四月，他要巡塞外，临行前专门说，胤禔魇镇皇太子及诸皇子，不念父母兄弟，若他在塞外时出事，三日后才听到消息，哪里还来得及制止？
于是，府外增派护军参领八人、护军校八人、护军八十人。
又派贝勒延寿、贝子苏努、公鄂飞、都统辛泰等人轮番监守。
疏忽者，要重治。
这不是普通禁足。
这是高墙里的活刑。
胤禔三十六岁进去，雍正十二年去世。二十六年，门外改了年号，宫里换了皇帝，兄弟们一个个被命运拖走，他只能在府里听消息。
他没有说话的地方。
但奇怪的是，他没有死在夺嫡风暴最烈的时候。
雍正即位后，昔日卷进储位之争的兄弟，一个个难以善终。八阿哥允禩被削爵、改名、圈禁，后来死在幽所；九阿哥允禟也被削宗籍，死于羁禁途中；十阿哥允䄉被拘禁，后来到乾隆朝才得释放。
胤禔反倒避开了最锋利的刀。
因为他早就被康熙关起来了。
高墙让他失去了一切，也替他挡住了后来更大的清算。
这就是他身上最讽刺的地方。
外人常把他想成失败者，可宗谱里的另一串数字又很刺眼：胤禔一生子女众多，常见记载为十五子、十四女，共二十九名子女；其中不少孩子出生在他被幽禁之后，后人常说的“圈禁后又生二十个孩子”，说的正是这段高墙岁月。
王府成了牢笼。
牢笼里却不断有婴儿啼哭。
他不能上朝，不能出京，不能再参与军国大事。可衣食供给、府中人口、内宅生活，并没有像死囚那样被一刀切断。
这不是胜利。
这是活下来。
雍正十二年十一月朔，前直郡王胤禔去世。雍正没有恢复他的王爵，只命按贝子礼治丧，又让他的儿子弘昉袭镇国公。
棺椁从那座关了他二十六年的府邸里抬出去。
门还是那道门。
当年守在门外的护军早换了一拨又一拨，王府墙里那个皇长子，终于不用再数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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