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19日晚，位于河北廊坊的“玄龙-50U”装置实验大厅内，首次发现了氢硼反应信号。

按惯例，“玄龙-50U”装置每天从早9点运行到晚10点，信号出现后，团队把实验时间往后延长了两个小时，进行多轮反复的细节验证。

据新奥氢硼聚变技术负责人刘兵回忆，当时并没有“火箭发射”式的欢呼，大家的第一反应仍是谨慎——“后面几炮，我们说话的声音都更小了，静悄悄地去检查所有信号的细节”。反复实验之后，确认信号存在，大家的热情才慢慢高涨。涌进大厅的同事越来越多，完全不像是一个深夜。直到系统按惯例播报当天实验序号，大家才意识到已经过了零点。

这多出来的两小时，验证出的结果是：2026年9月下旬，新奥在“玄龙-50U”装置上实现氢硼聚变反应。这是全球商业化聚变公司在自有装置上首次实现氢硼聚变反应，也是中国磁约束聚变装置首次实现加注先进燃料的清洁无中子聚变反应。

在已经习惯了用“永远还差50年”来自我调侃的核聚变领域，任何一次可验证的进展都值得被认真记录。

新奥“玄龙-50U”装置

从0到1的突破

判断一次实验信号究竟意味着什么，首先要回答一个问题：怎么确认反应真的发生了。

氢硼聚变反应出现后，新奥于9月24日、25日组织国内外专家召开专题论证会，来自中国、法国、德国、意大利、俄罗斯等全球知名高校与科研院所的聚变领域权威专家共同参与论证，而“诊断互证”就是摆在首位的议题。

来自中科院上海高等研究院的专家张国强老师从核数据角度确认：碳化硅（SiC）探测器在等离子体环境中测到了单个α粒子的波形信号，并据此构建出α粒子能谱，质子能谱联合诊断数据“经得起推敲”；

北京大学樊铁栓教授则给出更为具体的描述：用SiC探测器阵列测得约每秒108个α粒子的反应率，同时用中性粒子分析器（NPA）在160keV能量区间观测到增强的非平衡快质子信号。两项诊断互为印证，分别从“反应产物”与“离子动力学”两端确认了反应的发生，是全球首次在球形托卡马克位形上获得氢硼聚变反应的直接实验证据。

突破之难，难在两点。

其一是把能量推上共振峰。据新奥聚变实验首席科学家石跃江解释，要让快质子能量到达162-200keV能段，进入氢硼聚变第一共振峰，才可能产生反应；新奥的路径是先注入约70keV的种子中性束，再用射频波协同加速到200keV，靠“非热平衡”的超热质子实现反应——而当时等离子体的热背景温度只有约2keV。其二是要在强干扰里“看见”产物。现场有强X射线辐射本底和复杂电磁环境，且总量不高，测量极难；为此新奥自研了用于氢硼反应α测量的探测技术。

等离子体中氢硼反应的典型α粒子信号（半导体探测器测量）

西安交通大学Dieter Hoffmann（霍迪）教授肯定了新奥公布的“可信证据”，尤其在诊断技术和快离子物理方面；同时他明确指出，“这还不是可产生能量的聚变演示”。

刘兵本人也表示：实现氢硼聚变反应，并不等于装置里实现了燃烧。现阶段的意义在于为后续的燃烧研究（核反应动力学、能量交换、粒子引出等）提供基础，是“从0到1”的突破，后面还有“1到100”的挑战。

守住科学的边界，也是一种必要的克制。诚如诸位专家所说，氢硼聚变在磁约束装置上被“看见”，是全球商业化聚变公司与我国磁约束路线的一次实质性突破。但观测到聚变反应到验证聚变能源之间，仍隔着燃烧等离子体、能量净增益、长时间稳态运行等数道关口。真正值得记录的，是这个“从0到1”的时刻本身：它证明球形环氢硼路线正在走上一条可以被实验检验、被数据支撑的路径。

一条难而正确的商业化路线

作为一家领先的民营清洁能源企业，新奥集团与氢硼聚变的故事始于2017年。

新奥调研了全球21家企业、86家科研院所，最终选定“球形环+氢硼燃料”的技术路线。此后近十年持续投入，累计研发投入超过40亿元。

新奥通过调研发现：氢硼燃料具备四个优势：储量丰富易得、成本低廉、产物无放射性中子、可高效直接发电。

2023年起，新奥每年主办氢硼聚变研讨会

新奥投资关系负责人常振华算过一笔账：氢硼聚变技术路线实现商业化后，其发电成本有望做到每度电一毛钱以内。新奥判断氢硼聚变在未来商业化发电中具有“最大的低成本可能性”。用刘兵的话说：“再选择一次，我们还是会选择氢硼聚变。”

而路线是否成立，终究要靠实践说话。从2018年10月开建、2019年8月建成的国内首座中等规模球形环装置“玄龙-50”，到2023年7月启动升级、2024年1月投用的“玄龙-50U”，再到2026年9月在河北廊坊开工、占地约120亩的“和龙-2”，这条迭代链条一步步验证着路线的可行性。2025年以来，“玄龙-50U”接连实现全球首次兆安级氢硼等离子体放电、秒量级1.2特斯拉中心强磁场、全球首次氢硼等离子体高约束模放电；2026年1月，电子温度突破1.2亿度，8月离子温度突破6000万度。

按照新奥的三步走时间表：第一步，2026年实现氢硼聚变反应——目前已经实现；第二步，2030年点亮氢硼聚变第一盏灯，这一任务落在建设中的“和龙-2”上；第三步，2035年前实现稳态、大功率发电，进入示范堆阶段。

近十年的坚守，换来如今一次厚积薄发。这种“难而正确”的长期主义，恰恰是能源这类长周期产业最稀缺的品质之一。西安交通大学赵永涛教授表示，新奥此次突破标志着中国在聚变的“多路径并行探索”里，民营力量在第一梯队站稳了脚跟。新奥也积累出在氢硼路线上的三大优势：一是“自有装置＋燃料路线＋工程技术路线”全链条闭环；二是球形环位形的工程可放大性与迭代速度；三是产业与资本支撑。

新奥“玄龙-50U”装置

客观而言，氢硼与氘氚的不同路线，本质上是风险分布不同的两条路径——氘氚反应条件更易实现，却要长期背负中子防护与氚燃料自持的工程难题；氢硼反应门槛更高，但换来的是燃料易得、无中子活化、可望直接发电的长期便利。

民营力量这样穿越长周期

“双碳”目标的大背景下，核能在低碳转型、能源安全等方面发挥着更重要的作用，核能“三步走”成为“双碳”时代的能源“密码”。据中信证券研报预测，2030—2035年全球核聚变装置市场规模有望达2.26万亿元。

跑在这条路上的不只有国家队。2023年底，中核集团牵头成立可控核聚变创新联合体，成员包括央企、科研院所、高校和民营企业，新奥是最早的成员之一。2026年4月，新奥成为中国首家加入国际托卡马克物理与工程活动（ITPEA）的民营企业。如今，随着氢硼聚变反应在自有装置上实现，作为商用聚变研发的民营企业代表，新奥的“加速度”值得肯定。

从更长的时间轴看，民企进入聚变领域，改变的不只是资金来源，更是创新的组织方式。中国聚变过去长期由科研院所主导，承担着“能不能实现”的基础攻坚；民营资本的进入，则更多回答“值不值得做、能不能更快做”的商业命题。两种力量互补共生。

通过新奥，我们看到，国内聚变领域已形成“国家科研院所+民营商业机构”的双轮驱动格局，生态从“有能力但零散”走向“能力成熟、协同增强”，企业的角色也从“跟随支持”转向“共同演进”。

9月19日当晚“玄龙-50U”装置实验大厅内的工作人员

回顾9月19日的晚上，那个被延长出来的两小时，是中国聚变史上一个小小的刻度。一小步的成功值得庆祝，但未来这条路上，仍需要长期主义、战略定力和对“未知”的敬畏。

在核聚变领域，一直有个“永远还差50年”的魔咒。但托卡马克之父阿基莫维奇亦曾说过：“当我们的社会需要聚变的时候，聚变就能实现。”

作者：朱影

编辑：王潇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