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喻淇

回到郑州，听到最多的话就是：“今年不回去过年了。”以下是笔者选择了六位不同职业的，在春节假期期间仍坚守工作岗位的“逆行者”的故事。

A是一名今年刚加入郑州市特警支队的新成员。大年初一一早就到达警队开始了新年的工作。河南省公安厅要求全体特警支队春节期间全员在岗，他说这是他第一个不在家过的春节。当新年的钟声响起之时、街巷的烟火弥漫之际，那熟悉的一抹藏蓝，仍然扎根在街头巷尾，以高度的专注坚守在人们需要的地方。我问他过年还要上班有什么感想，他说，选择当一名人民警察，就要做好舍弃小我的准备，这是作为警察这一职业的责任与担当。

B是一名工龄35年的铁路工人，就职于郑州火车站供水车间，保障往来列车的上水工作。他的工作是一天白班、一天夜班、两天休息的循环周期，又称“倒班制”，一年365天雷打不动。他能否与家人团聚往往取决于春节的日子里的排班安排，排到班就照常工作，运气好了就休息，和家人团聚。他说他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工作模式，“过年”变成了一个可遇不可求的事情。尤其是春节期间，增开的列车变多，工作量也会相应变大，像他这样的，就职于铁路不同部门，保障春节期间铁路交通正常运转的工作者们数不胜数，正是他们的坚守与付出，守护着万千人们平安回家团年。

C是某学校的门岗，50岁左右，这已经是他来此工作的第三个年头。他说这三年除了极个别的情况，每一天都照常上班，不论是春节还是中秋。他隶属于保安公司，学校与保安公司签订合同，由保安公司派遣，劳务合同属于“临时工”。该学校一共从保安公司聘请了三位安保，将一天分为三班，早班、下午班与夜班，这三人每人每天负责一个时间段。我问他过年期间有没有三倍工资的加班费，他摇摇头，说没有也不知道究竟有没有；我问为什么不去争取一下，他说之前短视频平台刷到过，但深知自己是临时工，“干的好了并且没那么多事，公司才肯多用你一段时间。”他平时工作兢兢业业，并且主动担任一些不属于原本工作内容的事情——例如帮老师们取快递，也获得了学校长久的认可与信任。

D是某商业小区的门岗，30岁左右，刚刚工作满一年，但属于物业的正式员工，与物业其他工作人员只是部门不同，但地位与待遇上并不因此有太大差异。据他介绍，该商业小区一共五期，负责安保的工作人员40余人，采取白班夜班的两班倒的工作安排。在春节前期，物业管理人员就会进行排班，每个人自主申报工作日期，法定节假日期间，坚持在岗的工作人员有三倍工资的加班费；此外，每个人都有五天的年假，可以选择在过年期间休息。但绝大部分工作人员都会选择过年期间坚守岗位，并在年前或年后返乡休息几天，与家人团聚。他说，过年期间工作，不仅是多挣加班费，同时如果大家都回家过年，小区的运转就会陷入停滞。D就在年前（腊月二十五至二十七）休息了三天后，又返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岗位，在春节期间，守护各位业主的平安团圆。

E是一位驾龄20余年的出租车司机，已在郑州买房安居，娶妻生子，这已经是他不回家，而是将家中老人接到城里过年的第三个年头。跑出租车的这些年，他经历了从“路边拦车”到“网络约车”的行业巨变，但经历几年的发展，二者已经从“互不干涉、时有摩擦”发展为“有序分工、你中有我”。“网约车”，凭借多样的品质与价位选择以及更高的约车效率吸引了以追求性价比、有不同需求的年轻人为主的消费群体，而“出租车”凭借着“三年以上驾龄、一年一审、数量控制”的优势也保证了不善于使用各种打车软件或青睐于规范性的中老年群体；并且，出租车目前也可以自由运营网约车平台，但接单的优先级会低于纯粹的网约车，E的收入目前70%来自网约车，30%来自出租车，不论是网约车与出租车，司机们的工作时间都较为自由，春节等节假日期间，都可以自由选择休息时间，但网约车虽然没有严格的上线时间要求，但司机接的单子越多，好评率越高，平台派单的优先级就越高，这也是一个侧面的激励机制。无论如何，E表示，目前受公共交通不断完善、私家车降价以及经济环境影响，社会运营车辆行业也受到一定冲击。春节接老人来城市团聚，一方面是因为城市的居住条件要好于农村；另外也可以在春节这几天没事的情况下，出来跑几单再回家，且近几年留守城市的人越来越多，过年几天的单子也更多，网约车平台会在单价上有一定补贴，但出租车的价格不会受节假日的影响而波动。

F是一位年轻的外卖小哥，是其隶属站点负责地区的“单王”，今年是他高中毕业后在郑州送外卖的第三个年头。目前的外卖平台，分为“专送”与“众包”两类骑手，“专送骑手”入职的门槛相对较高，且有严格的上线时点与时长、送单数量限制，但薪资待遇上有底薪与社会保险，并且平台会给他们派发稳定数量且较为轻松的单子，完成平台任务外他们可抢其他的单子；“众包骑手”入职门槛较低，并无工作时间限制，他们主要是抢平台派发给专送骑手以外的单子。春节期间，平台的政策为：2月14至3月4日期间，专送骑手每天上线满5小时、送单超过5单就可以获得200元的补贴，20天内共可获得4000元新年补贴，但额外的单费没有变化；而众包骑手新年期间的单费从平时的平均4元左右，可以上升至7元左右，也就是众包骑手春节期间就可以获得每单3元左右的补贴。F表示：一方面是因为有家庭的骑手们需要与家中老人、孩子团聚；另一方面是过年期间很多商铺休息，再除去平台给专送骑手派的单子外，可供众包骑手们抢到的单子就会少很多，因此不回家过年的大多数是像他一样二十多岁的年轻专送骑手。我问他为什么不回家团圆，他说最主要的就是想趁着过年期间的平台补贴多赚点钱为家里分担一些压力，如果干得好了，过年期间一个月的收入是平时的两倍；另外，过年回家也就是休息、吃喝玩乐，这个什么时候都可以做，他打算工作至3月20号回老家休息一段时间，见见朋友、陪陪家人，对于他来说，“新年”就是告别过去、迎接未来的一个时间节点，而与家人朋友相聚则什么时候都可以。除夕夜，窗外隆隆鞭炮声不绝于耳，每家每户团圆之时，他激动地给我发来了当天的“战绩”：以当日50单的数量又是当之无愧的单王。他早上七点出门、深夜十二点之后休息，每天疾驰穿梭于车流之中，又要不断面对消费者的误解与无礼，他说他这辈子最大的梦想就是上大学，但也从来不愧于自己的选择，从不觉得用自己双手赚来的钱而感到丢人。

纵观以上六位不同的职业，可以大致梳理出三种类型。

A、B都属于有社会编制的正式职员，工作稳定性与福利待遇较好，他们选择春节坚守的原因是工作“社会功能”的特殊性——即是社会基础运转的保障性单位，内化为了工作“个人选择”的例行化——即只要轮到自己上班，就会选择坚守岗位。他们的工作的必要性使得他们的坚守是非个人自由选择的，并且主要是职业责任的激励，尽管法定节假日有三倍工资，但这三倍工资对于他们并不是一个足以影响他们工作或休息的因素。

C、D的工作内容一样，都是保障某个特定单位的安全，这些单位的门岗大多是“萝卜岗”，即需要一定数量的职工保障其正常运行；并且D在节假日工作具有三倍工资，C虽然没有三倍工资，但他在春节期间继续工作就很有可能延续其工作的稳定性，因此二者都选择了坚守岗位，D与大部分同事们选择年前或年后“错峰团圆、休息”。我们可以将他们称为“半自由选择职业”，他们的坚守，一方面是由于职业责任的激励；另一方面是职业利益的激励。

E、F不论是采取接家人来城市过年并坚持工作、或是选择节后再回家团聚的安排，在过年期间工作的选择基本上都由自己决定，属于自由选择的职业。他们选择坚守岗位一方面是延长工作时长，另一方面是赚取平台的春节工作补贴，主要动因是职业利益的激励。

表1 春节坚守岗位的职业分类

坚守岗位职业性质

案例

动因

非自由选择性

公安部门、铁路系统

职业责任激励

半自由选择性

社区物业、单位安保

职业责任、利益激励

自由选择性

社会运营车辆、外卖

职业利益激励

这些现象背后的意义：

无论是“错峰过年”亦或是“接家里人到城市过年”，其背后是“年”对人们行动的时效约束与地理约束的降低。错峰过年的人，并不再被强迫与家人团聚或修生养息的时间一定要局限于除夕或春节这几个特殊的日子。而是受职业性质与个人选择，将这二者从时效性的角度分开从而兼顾。职业性质上，这本质上是现代社会与社会分工对传统农耕社会节日的冲击与重塑，在高速运转的工业社会中依据农业节气与时令按下“暂停键”，已然成为一种奢侈；个人选择上，春节假期的时效，恰恰也为许多服务行业等基层工作者们提供了提高收入的机会，他们选择坚守岗位增加收入，何尝不是为了更好地与家人团圆？同样，随着城镇化的发展，不再拘泥于“回老家”，而是通过多样的方式，也是对过年地理局限的打破，这样不仅降低了人们的工作压力、社会的交通压力，更增添了多样的选择，本质上也是为了更好地“过年”。

许多人都说不回家过年、错峰过年是“年味淡了”，我并不认可这样的说法，并非年味淡了，而是随着时代的发展，曾经附着于“年”上的各种惯习在慢慢消解，剩下的恰恰是新年的本质内涵。新年，在人生历程中，是阶段性的节点，在这个期间，我们告别曾经的自己，计划并迎接新的一轮生活；在人生价值中，新年不再要求者人们一定要在特定时间、特定地点进行与家人团聚，而是提醒着人们，在外辛劳的工作中，不论遇到什么样的困难、委屈，永远都有一个地方叫做家，目前所付出的一切，都是在向那个温馨港湾不断靠近的过程，无论是什么时候回家，回不回“老家”，有家人的地方就是“家”，有“家”的地方就是“年”。高速的时代在不断冲击着“年”旧的外壳，留下的是返璞归真后辞旧迎新的本质和与时俱进的、独属于中国人的精神浪漫。

最后，笔者的一点内心独白是：之所以有当下的岁月静好，是有人在为我们负重前行。春节期间，家家洋溢着喜庆、温暖的团圆氛围，而寒冷的窗外，还有岗哨上维持治安的民警、铁道上保障春运的工人、门岗处守护平安的保安、道路上疾驰着的外卖员……他们需要被更多人看到，需要被更多人理解，只有这样，在享受着他们给我们带来的社会便利时，才能少一分误会、多一分理解。希望大家在春节团聚、游玩的途中，遵守社会秩序，给在岗的工作人员少一些麻烦；多一分耐心，让外卖员在路上少一分危险……尊重他们的劳动成果，就是给予他们付出最大的肯定。

有一种年味叫“逆行”，致敬所有春节期间坚守岗位的基层工作者！